上半年支线船订单创同期新高,二线船厂成建造主力,行业呈现“由大转小”趋势,多家头部船东积极下单
2026年上半年,全球集装箱运价持续走高,叠加地缘冲突、贸易重构带来的运力需求变迁,集装箱新造船市场迎来明显结构性分化行情。
根据克拉克森数据,中小型支线集装箱船订单创下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同期峰值,二线船厂成为支线船建造主力,全球航运、造船产业正同步迎来“由大转小”的长期变革,支线航运赛道进入中长期景气周期,长荣海运、中谷物流、韩新海运、中远海运集运、达飞轮船等船东与金融资本积极入场。
市场东风:“围猎”支线新船
上半年,集装箱航运市场整体上行(见图1、图2)。
根据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CCFI),6月底(6月26日)CCFI报1710.47点;上海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SCFI)报3239.64点——较2026年初(1月9日)累计分别上涨43%和97%,双双触及2024年红海绕行高峰期后的最高水平。
业内人士分析,非美贸易需求强劲、中东冲突推升燃油成本、美国关税政策调整引发的“抢运潮”——三重力量叠加,推升市场情绪。


市场的火热迅速传导至新船订单端。
克拉克森数据显示,上半年全球共成交387艘、209.2万TEU新船订单,以TEU计同比下降14%,仍处于历史较高水平,仅低于2021年和2025年同期。
然而,订单结构发生深刻转变:主力订单从超大型船向中小型船“挪移”。
8000TEU以下的中小型集装箱船订单大幅放量,共305艘、100.5万TEU,以TEU计占订单总量的48%,规模和占比均达到国际金融危机以来同期最高水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7000TEU以上的超大型集装箱船订单大幅回落至20艘、36.5万TEU,同比下降73%。
在这场结构性调整中,中国船厂再次展现压倒性优势。
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2026年前6月,中国造船完工量3650万DWT,同比增长51.2%,占世界总量的62.2%;新接订单量12106万DWT,同比增长173.1%,占世界总量的82.3%;截至6月底,手持订单量36325万DWT,同比增长54.9%,占世界总量的71.2%。
中国造船三大指标全面增长,国际市场份额保持全球领先。
全世界船东都积极在中国船厂下单,一线船厂面临产能极限挤压,船位基本排至2028年底,集装箱船新增订单不断溢出,中国二线船厂支线船承接量随之同步走高。
二线崛起:乘势接住“溢出红利”
根据克拉克森的数据,上半年二线船厂新接支线船占比超60%,成为本轮支线船造船行情的核心承接力量。
细看一线船厂与二线船厂新接订单情况,一线阵营内部集中度突出,上半年黄埔文冲造船支线船接单量达到38艘,居首位。
恒力造船(大连)紧随其后拿下22艘,两者合计占据一线船厂接单总量的60%以上,其余船厂接单量多在11艘及以下,梯队差距明显。
二线船厂同样呈现头部集中的分化特征:泰州三福船舶以23艘订单领跑全阵营,黄海造船承接20艘紧随其后,招商船舶青山船厂、武昌造船、扬州国裕船舶分别拿下14艘、13艘、12艘,前五家船厂合计承接82艘,占二线船厂总接单量的近60%。
大量中小船厂仅承接2~4艘的零散订单,产能向优势企业集中的趋势在二线阵营同样显著。
从船东构成来看,本轮支线船订单的出资主体呈现多元化特征。
既覆盖达飞轮船、长荣海运、赫伯罗特、海洋网联、韩新海运、地中海航运、以星航运、万海航运等全球头部班轮企业,也包含中谷物流、中远海运集运、锦江航运、宁波远洋、中外运集运等国内主流航运公司,同时不乏东太平洋航运(Eastern Pacific Shipping)、Danaos航运(Danaos Corp)、GSL(Global Ship Lease,全球船舶租赁公司)、Hayfin Capital(海芬资本)等船舶租赁与投资机构,以及大量区域性中小船东与贸易型船东。
产业运营资本与金融投资资本共同构成本轮下单主力。
结合中国船厂接单数据,主要下单船东布局支线船的底层逻辑围绕网络完善、运力替换、区域扩张、资产配置四大维度展开,差异化战略背后是对中长期支线航运红利的一致判断。
长荣航运合计在黄埔文冲造船、新扬子造船拿下23艘支线船,涵盖3100TEU型、5900TEU型两大主流档位。
作为深耕亚洲区域航线的主要班轮公司,其自有支线船队老化程度偏高,大批量订造新船一方面完成老旧运力替换,另一方面完善东北亚、东南亚区域闭环航线网络,提升与干线远洋航线的中转衔接能力,依托稳定区域货量锁定长期运营收益,同步规避远期干线大船运力过剩带来的运价波动风险。
中谷物流分散在恒力造船(大连)、招商船舶金陵船厂、招商船舶青山船厂合计落地18艘支线船,覆盖6000TEU型大支线与1800TEU型内贸支线两种船型。
布局意图兼顾国内沿海内贸与近洋跨境航线扩张——国内内贸集装箱运量保持稳定增长,中小型支线船适配沿海沿江中小型港口作业,6000TEU型船则支撑东南亚跨境航线扩容。
分散式下单搭配不同吨位船型,能够灵活调配运力匹配淡旺季货量变化,同时依托自有船队降低对外租赁船舶的成本支出,夯实国内民营集运企业在支线细分赛道的市场份额。
韩新海运在黄海造船一次性订造12艘3000TEU型标准支线船,核心目标完善日韩至东南亚、中东近洋航线配套运力。
韩国本土港口水深有限,3000TEU型船是区域中转最优适配船型,同时满足欧盟、国际海事组织(IMO)环保合规要求。
集中批量下单能够摊薄单船建造与运营成本,依托韩国内贸及跨区域短途货运需求,持续巩固其东北亚支线市场占有率,对冲远洋干线业务周期波动。
中远海运集运分别在舟山中远海运重工、武昌造船累计订造15艘,包括5艘1100TEU型、4艘1800TEU型以及6艘3000TEU型集装箱船。
作为国内主要国有集运企业,布局支线船兼具内贸保供与全球网络配套双重考量——国内沿海、长江支线运输需要稳定中小型运力支撑内循环货运需求,海外布局的全球枢纽港均需配套支线船完成区域货物集散。
大批量新船投放同步完成老旧高能耗船舶淘汰,推进船队绿色低碳升级,依托央企稳定货流保障支线船持续满载运营,形成干线、支线一体化完整物流网络。
达飞轮船在恒力造船(大连)锁定8艘6000TEU型大支线船,主打跨区域中短途干线中转业务。
6000TEU型大支线船兼顾装载量与港口适配性,可承担东南亚至中东、地中海次级枢纽之间的中转运输,填补大型干线船与小型支线船之间的运力空白。
达飞轮船近年持续加码区域化航线布局,通过大支线船提升单航次货运量、摊薄单位运输成本,同时锁定国内船厂提前锁定稀缺造船产能,避免后续交付周期拉长错失市场窗口期,借助支线网络完善提升全球航线整体竞争力。
除传统班轮企业外,GSL、东太平洋航运、海芬资本等船舶租赁资本同步大手笔下单支线船。
这类金融属性船东的布局逻辑依托支线船供需紧平衡带来的高租金回报率——新船交付后可长期租售给各大班轮公司,形成稳定租赁收益。
在干线大船远期盈利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支线船成为航运资产避险配置的优质标的。
班轮自营船东与租赁资本同步入场,共同推高本轮支线船订单行情,也预示支线航运市场的景气周期具备中长期支撑基础。
从船型维度看,3000TEU左右的小型支线船是核心成交品类之一,仅长荣海运就在黄埔文冲下单16艘同级别船舶,韩新海运下单12艘,德翔海运在该档位也有订单落地。
与此同时,5000~6500TEU型大支线船成为另一大成交主力,恒力造船(大连)承接的22艘订单全部为6000~6300TEU型,泰州三福船舶、扬州国裕船舶等二线船厂也拿下多批5000~6200TEU型船订单,反映出当前支线航运市场对稍大吨位运力的需求同步走高,支线船大型化的趋势已在订单端得到直观体现。
下单逻辑:船队老化叠加贸易重构
面对支线船订单量大涨,市场好奇这是“投机”还是“理性配置”?知名船舶经纪公司Intermodal认为,此轮下单逻辑与船队基本面、贸易格局重构有关。
根据Intermodal报告数据,目前全球支线船队的平均船龄已达15.5年,而20年前这一数字仅为13年。
更为关键的是,高达33%的支线船运力船龄已超过20年,这些船舶因能耗高、改造空间小,无法满足日趋严格的环保法规而面临被淘汰的高风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供给端的严重失衡——手持订单占船队比重仅为12.5%,这为支线船订单潮提供坚实的基本面支撑。
从2026年前5月来看,新下的集装箱船订单中支线船新造船订单占比从2025年的9.64%提升至11.84%,趋势性上升信号明确。
从市场参与者结构来看,早期引发询价的新入场者正被更成熟的集装箱船东和运营商取代。
例如,IdanOfer旗下的东太平洋航运在中国招商局金陵船厂订造6艘1800TEU型支线集装箱船,单船造价约3000万美元,预计2027—2028年交付,这是该公司四年来首次订造支线集装箱船。
宁波远洋则系统性推进近洋与区域市场的船队扩张,拟投资建造4+2艘1900TEU型集装箱船,项目投资总额不超过17亿元。
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新订的支线船都获得至少3年的期租合同支持,租家为主要集装箱航运公司,这意味着订单并非纯粹的投机行为,而是有实际运力需求作为支撑。
贸易格局的深刻重构是驱动支线船需求上升的核心因素。
受中美贸易摩擦、新冠疫情后供应链韧性需求上升以及地缘政治冲突的持续影响,全球制造业呈现显著的“近岸化”与“区域化”趋势——美国企业将产能转移至墨西哥,欧洲企业向中东欧迁移,东南亚内部贸易增速远超其与欧美贸易增速。
与此同时,洛杉矶、鹿特丹等全球枢纽港频繁发生拥堵,迫使班轮公司调整航线网络:将超大型船舶停靠枢纽港后,用支线船将货物分流至周边中小型港口,形成“枢纽港+支线喂给”的二级网络。
这种模式下,支线船的周转效率直接决定整个网络的流畅度,催生了对高航速、高可靠性支线船的新需求。
支线船可进入水深浅、码头小的港口,是连接干线与末端的关键节点,这一功能不可被超大型船舶替代。
当然,盛宴之下亦有隐忧。
Intermodal对2026年市场前景持谨慎态度,预计集装箱船队规模在经历2025年7%的高增长后,2026年增速将放缓至5%;2026年贸易量(TEU)预计增长2.5%,低于2025年的4%;拆船市场在2025年表现沉寂,仅拆解11艘(多为小型支线船),远低于往年水平,这意味着供给端的压力仍在累积。
受贸易向短途运输转移影响,预计2026年吨海里需求将微幅收缩0.6%。
支线船订单中超60%流向二线船厂、33%的船队运力面临淘汰、全球贸易格局加速重构——这些数字勾勒出的不仅是一场订单的狂欢,更是全球航运产业链的一次悄然转移。
当中国一线船厂的船位被锁定至2028年底,二线船厂以超60%的份额接过了接力棒;当达飞轮船、长荣海运、中远海运集运等巨头与金融资本同步押注支线船,其押注的不仅是一艘船、一条航线,更是“近岸化”“区域化”时代全球供应链的底层逻辑。
然而,盛宴从不会永远持续。
船队增速放缓、贸易量增长减速、拆船市场沉寂、吨海里需求收缩,这些信号提醒着每一位参与者:支线船的景气周期虽具备中长期支撑,但绝非没有天花板。
对于中国船厂而言,如何在绿色转型、智能制造与全球竞争中建立不可替代的护城河,才是决定其能否从“订单承接者”蜕变为“规则制定者”的关键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