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儿子别怕，天塌下来爸爸给你撑着！”
“妈，您莫送了，走了啊！”爸爸“故作轻松”地朝窗外摆摆手。
那年元旦，爸妈带着5岁的我，开车奔赴几百公里以外的湖南老家，看望年迈的奶奶。
初冬，傍晚，湖南偏僻的小山村，料峭的山风“割”在脸上，如刀子般，很疼。清冷的泥巴路，昏暗的街灯，奶奶一个人站在村口，瘦削的身影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好长好长……
“妈——”爸爸拉长语气，无奈又透着几分哀求。
“外头冷，快进去哈，又不是不回来咯，马上过年又回来看您啦！”像小时候哄我一样，爸爸笑着，一边做着“往回走”的手势，一边“嗔怪”奶奶的“倔强”。
奔驰的小轿车在蜿蜒的泥泞路上颠簸，只见奶奶挥着手，努力地扯着脖子，伸着头望着汽车的方向，几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但透过后视镜，我却清晰地看见，她眼角噙满的泪光，闪烁得刺眼。
“爸爸，奶奶为什么哭了？”幼小的我满是疑惑。
“亚洲乖，那是因为奶奶舍不得我们啊。”爸爸语重心长地说。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脸色很重，长吁一口气，转而望向漆黑而深邃的远方。
车继续开着，窗外，夜凉如水，“飞驰”的景，从熟悉到陌生，我蜷在后座，静静睡去。
懵懂醒来时，已是午夜。却听见前座传来轻轻的抽泣，渐渐，那不时的啜泣变成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慢慢，又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悲恸的声音，最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那是爸爸的声音。
“你也尽孝了，你是身不由己啊，妈身体不好，有时间多回来看看吧。”妈妈在一旁边安慰着，边用纸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
“爸爸——”我大喊一声。“你怎么哭了？”
他突然一惊，竭力制止住哭声，使劲眨巴着眼睛，迅速用手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珠。
“没有啊，是外面风太大了，爸爸眼睛有点干，没事的。”
“你明明哭了，我看见了。”我嘟着嘴，不依不饶。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让人心疼。
“是你爸爸想奶奶了。”
“想奶奶？”我侧过头问妈妈，满是不解。
“长大你就知道了，快睡吧，天亮就能到家啦。”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爸爸是个从来不会哭鼻子的“超人”，他的手掌粗糙而厚实，他的臂膀坚实而有力，他就像“奥特曼”一样，轻松打掉我成长世界里的所有“怪兽”，为我保驾护航，就像他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儿子，别怕，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爸爸给你撑着！”
在我心里，他就是天。
长大—— “爸爸，让我来保护您吧，我就是天！”
18岁那年，我考入北京林业大学，爸爸第一次陪我坐火车从南到北，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说起自己高考差10分，所以没上大学而读了军校的经历，开怀的笑让他的五官如此生动，因为我是他的骄傲。
九月的北京，宿舍闷热有蚊子，爸爸忙进忙出收拾，张罗着挂蚊帐。我们笨手笨脚地一人扯着一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挂反了。爸爸喘着粗气瘫坐在床上，大笑，一个劲地说：“要是你妈来就好了，这活儿不是咱大老爷们干的！”
风扇扇叶“嗡嗡”转起来，洁白的蚊帐舒展开来，爸爸笑眯眯地看着“杰作”，掸掸衣上的尘土，很轻松似的说：“我走了啊，有空给你妈打打电话！”我默默地跟在后面，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望着我：“进去吧，里面没人。”我转过身，鼻子一酸。
毕业那年，我报考公务员，面试那天，爸爸执意要来陪考：“我来了你心里踏实些，肯定没问题！”他神秘一笑。
下午放榜，爸爸早早来到单位，当得知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被上海海事局录用时，他激动得快要跳了起来，走起路来趾高气扬，一脸得意地望着我：“我说啥来着，老爸出马，马到成功！”
晚上，带他游外滩，从不喜欢拍照的他，竟然破天荒般看到一处景就拉着我照相。
“爸爸，这儿太挤啦，照出来像‘集体照’，都是人头。”
“无所谓，我儿子考了第一名，我高兴啊哈哈哈！”
转过身，他拍拍我的肩：“亚洲，上海好繁华啊，好好干啊，争取在这里立足、扎根。”
我应和着点点头。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开心。
元旦回家，送我那天，那是2019年1月2日傍晚，灯火阑珊的沿江大道，宜昌的江风很冷。我坐在车里，望着左手边的爸爸，手上有烟，眼里有愁，鬓角的丝丝斑白在路灯下格外刺眼，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压低嗓门，还是开了口：
“儿子，我跟你妈想了很久，本来你在老家也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你留在家可以多陪陪我们，但是上海毕竟是大城市，机会多。但你去了上海，我跟你妈盼你就可能像奶奶盼我一样喔，一年四季见不到你几面，望眼欲穿，老了也很难照顾，将来可能要住养老院……”他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耷拉着眼，满是让人心疼的落寞，茫茫的夜色里，我竟然发现他的背影有点佝偻。
心里紧紧一揪，5岁那年，奶奶站在村口，苦苦盼着爸爸回家的场景放电影般闪过脑海，久久萦绕，像一根针，深深刺痛我的心，我悔恨自己的自私。
“不过你放心哈，爸妈身体还很硬朗，你的前途重要，好好打拼，家里一切都不用你操心。”他强装镇定，眼角里挤出一丝笑。
那是一种情难自已的割舍，他暖暖的目光，洋葱般一层层剥下我的坚强，匆忙转过头，视线早已模糊……
年复一年，同样的站台，同样的列车，只是彼时的爸爸，看起来不再魁梧……车开动时，他的身影在渐行渐远中缩成一个小点，定格在我心中。
妈妈常说，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天，他在，家就在，天永远塌不下来。
而我，就一直在他的庇护下成长，却从未用心体会过他的感受。
“时光时光慢些吧，不要再让你变老了，我愿用我一生换你岁月长留，一生要强的爸爸，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微不足道的关心，收下吧。”熟悉的旋律响起，泪水早已断线，湿透枕巾……
可是我最亲爱的爸爸啊，您知道吗，我不要您当“超人”，我不要您当“顶梁柱”，我更不要您是天，儿子已经长大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从现在开始，让我来保护您吧，我就是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