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宗“指头”大的刑事案件法院审理八年看乡村民事调解的重要性

本文所要举例的一宗刑事案件，的确一件很小的刑事案件。小到什么程度？用当地的老百姓的戏称：是一根“小指头大”的案件。说的就是，肇事凶手邓某将受害人严某月的右手小指掰断，呈粉碎性型骨折状态。经法医鉴定严某月为“轻伤二级”。

我国《刑法》条第234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严某月被邓某侵害的伤情，符合上述《刑法》条款规定的情形。

就是这么一宗由邓某将严某月的手指掰碎，没有其他人参与案情的特别简单的故意伤害刑事案件，在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和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了8年，到2021年1月31日，还没有审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审理结束。

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本文的主题，先来简单地叙述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2013年1月，湖北省洪湖市府场镇中山东路77号的村民邓辉开始建筑1栋6层楼宾馆。同年5月底，房子已经做到封顶。按当地的风俗，本该是“上梁”喜庆之日，但是这时 ，悲剧发生了。由于房子砌砖墙体过高，压力太大，而房子的墙角挖得较浅，导致墙脚泥土下沉，造成只离2尺远的邻居严某月的房屋墙体朝外倾斜，拉撕室内其他多处墙体开裂。

为此，严某月与建造宾馆的邻居邓某发生过多次争吵。期间，严某月把这一情况向当地镇政府报告。镇政府主管建设的主要领导带着房管、建设、城管、司法所、派出所等部门的 负责人，到现场了解情况，但是都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未有讲求效果。

严某月以邓某建房破坏自己的房体、对方拒绝赔偿为由，坚决阻止邓某继续施工。

2013年11月3日早上，邓某继续施工，安排工人用吊车将手推车中的沙子吊上房顶施工。严某月发现后，予以阻拦，用手扯着吊车不让工人将手推车的沙子上吊。在严某月阻止上吊第二车时，邓某赶到，用手使劲掰开严某月的手指。在这个掰的过程中，邓某将严某月的右手小指掰断，造成粉碎性骨折。当时，严某月痛得大叫喊：“你把我的手指扳断了”。在场建筑队参加施工的张某桂等三名女工目睹了这一事件发过程，并在现场将邓、严二人拉开。

当时严某月向镇公安派出报警。

派出所的民警及时赶到。现场做了邓、严二人的笔录。

严某月因为疼痛难忍，当天住进了医院。住院半个月后，因经济困难，交不起住院费，回家继续治疗。

严某月在进医院的第三天做了法医鉴定。鉴定结果为：严某月的右手小指伤情为“轻伤二级”。

严某月拿着这些证据到洪湖市公安局，要求对邓某实施抓捕。

2013年11月18日，洪湖市公安局对此事件决定立案，并发出《立案告知书》。

从此，严某月开始了长达 8 年的寻法之路。

2014年3月6日，严某月向洪湖市人民法院递交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

随后，洪湖市公安局将侦查终结的本案材料移送给洪湖市人民检察院。洪湖市检人民察院决定对邓某实行逮捕，并将此案移交给洪湖市人民法院审理。

2014年8月3日，严某月接到洪湖市人民法院的传票，法院确定在8月中旬开庭审理此案。

2014年9月19日，洪湖市人民法院以《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2014]鄂洪湖刑初字第00032号》

对此案作出判决：

一、被告人邓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7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4年3月11日起至2014年10月10日止）。

二、被告人邓某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严某月物质损失人民币13580元。此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至10日内给付。

三、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严某月的其他诉讼请求。

洪湖市人民法院此判决书下达之后， 邓某拒不执行。认为判决不公。对严某月关于赔偿损失的要求，邓某次次回避。

为此，严某月不停地找洪湖市人民法院，要求强制执行。几乎每一个月，严某月都要去法院一趟，找主审法官，要求主持公道。严某月每年要跑市法院10次以上。严某月每一趟从家到市城关法院的路有50公里。

很难强制执行。邓某长期在武汉做事，洪湖法院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此案就这样一拖再拖。

但是，让人感觉蹊跷的是，4 年之后的2018年10月，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一个《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2018]鄂10荆终137号》。该裁定书称：“原审被告人邓某不服，提出上诉，其上诉的主要理由有：一审判决作出的时间不真实，严重超期；审判人员不具备法官资格，没有宣判权力；洪湖市公安局的鉴定意见不客观，鉴定人存在多项应由回避情形，且鉴定的轻伤结果与上诉人的行为之间无直接因果关系。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违反法律规定的诉讼程序。可能影响公正审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227条第5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2014]鄂洪湖刑初字第00032号刑事判决；

二、发回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这一份《裁定书》发到洪湖市人民法院，在洪湖市法院待了一年。直到2019年10月21日，洪湖市人民法院才作出一份新的裁决书即：《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2019鄂1083型初66号》。该裁定书称：“本院于2019年4月25日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院在审理过程中，洪湖市人民检察院建议对该案延期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204条二项，第205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223条的规定，裁定如下：本案延期审理。

2019年11月21日，洪湖市人民检察院对此案补充侦查完毕，对洪湖市人民法院建议恢复审理，于是该院以《洪湖市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2019第1083刑初66号之一》作出了恢复审理此案的决定。

可是，在2020年1月23日，洪湖市人民法院又作出了一个裁定，称：“本院在审理过程中，因不能抗拒的原因，致使案件在较长时间内无法继续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206条第1款第4项规定，裁定如下：本案终止审理。”

2020年6月24日，受害人严某月接到洪湖市人民法院的传票，通知严参加开庭审理。但是，过了两天，突然接到法院的电话通知，说改变计划，延期审理。

过了几天，严某月又接到法院的一个传票，说准备开庭审理。过了几天，法院又来一个电话通知，说延期审理。

2020年7月29日，原告严某月按照洪湖市法院指定的湖北省三真司法鉴定中心，接受重新鉴定他右手受伤的小指。

经过再一次检查鉴定，结果依然是右手小指为“粉碎性骨折”，定为“轻伤二级”。

2020年8月，洪湖市人民法院再一次开庭审理邓某伤害严某月一案。

严某月这一次接到传票后，以为洪湖法院又是在“玩套路”，他已不再相信洪湖法院了。所以这一次真的开庭，而他没有去参加庭审。

洪湖法院称：按照有关法律规定，刑事附带民事案的审判，如果原告人经传唤不到庭，作为自动放弃本次开庭上诉权利。

洪湖法院告知严某月：这一次严某月缺席由公诉审判的刑事部分之后，要他自己到洪湖法院的民事庭自诉邓某，讨回民事部分的财产损失。

这一次洪湖市人民法院的审理，对邓某的故意伤害严茶月案判决，依然维持了上一次的原判，判处邓某有期徒刑7个月。

但是，本案的“故事”还没有完结。

第一，洪湖市人民法院刑事一庭的审理结果报送到了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要等到该院批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没有洪湖市人民法院最近一次（2020年8月）的审判的结果书面通知，严某月还不能到洪湖法院民事庭自诉。

第二、即使严某月到洪湖法院民事庭自诉，又还有多少未知的困难等待着他？

第三、即使洪湖市人民法院民事庭受理、判决了邓某赔偿他严某月多少钱，一旦邓某拒绝支付给严某月怎么办？现在一般法院的执行执行率（40%）人人皆知 。而洪湖法院强制执行的力度到底有多大？在这里就不用多说了。

可以预测，这一个“指头大”的刑事案件，要想得到一个圆满的处理结果，可能是遥遥无期。

洪湖、荆州两级法院对一起案情简单的刑事案件，折腾了8年的时间还没折腾完结。在这一个期间，损失了法院系统内部多少工作人员的劳动量？损失了国家的多少办案经费？耽误了受害人严某月的多少时间？法院的工作效率该怎样评判？法院的公正形象该打多少折扣？这些问题算不算司法腐败？

对于这一个问题，洪湖市人民法院相关负责人回答本文作者是：“这个案子拖的时间确实太长了”。算是有一点点忏悔的意思。

本文对于洪湖、荆州两级法院判决此案涉及到法律审判专业方面的是非曲直，一概不做评论，而要重点追踪的是这宗没完没了的“指头大”的案件本该避免出现。

为什么说邓某侵害严某月人身安全案本来就不该出现？

一、镇政府的主要领导不作为。

首先，我们来看一看事发当地府场镇镇政府的表现。

这个事件发生的当天，镇派出所安排民警来现场了解情况，并做了笔录。事后又两次把本案件当事人双方邓、严传唤到当地派出所做笔录。派出所也把该伤害事件报告给了镇政府的主管领导。 受害人严某月也直接找了镇里的主管领导反映情况。

镇政府的主要领导带领镇城建、规划、城管、司法所、派出所等部门的负责人到了事发现场，也都察看到了凶手这一栋6层楼的宾馆。他们明知这栋楼房是没有经过规划部门批准的违章建筑，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出依法将其拆除。拆除以后，还要处理责任人；还要调解邓某赔偿严某月的房屋开裂损失。但是，这一切，镇领导及镇有关部门都没有做到。这一处违章建筑一直保留到现在，有关主管部门也没有责令其拆除的意向。可见法律意识在这个镇的干部头脑中多么淡薄？

二、镇司法所、镇派出所领导渎职。

镇司法所就是负责辖区法律知识宣传、法律事务办理、社会矛盾调解的专门机构。镇派出所也有调解当地群众矛盾的职责。这个村出现了6层楼高的违章建筑，因为超高超重，墙基泥土下沉，导致邻居家的房子倾斜而撕裂其房子内部墙璧，其经济损失是重大的。

这一起村民纠纷，有如下几个特点：

一是邻里纠纷。邻里双方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正确引导，可以将矛盾及时化解，和睦相处；如果不能及时调解，矛盾随时可以恶化，矛盾冲突的表现形式，会从口头争执，到肢体冲突，再到持械恶斗，再到打伤打死人的恶性事件。所以，邻里的纠纷，要特别引起司法所和公安派出所的高度重视，不能掉以轻心。

二是这起村民矛盾的表现形态为破坏房产之争，其矛盾表现的载体为有形之物，一边是高大的违章建筑，另一面是破坏了邻居的多处墙体的一寸宽、数米长的多处裂缝，看得见摸得着。谁是谁非，群众心里都有公论。如果不能及时地公正地处理，就要丧失公安司法机关在群众中的公信力。

三是这起矛盾纠纷涉及到双方的切身利益。一边是要按照建设规划等法律规定，拆除肇事方的违章建筑，另一方是要求对方赔偿自己房屋墙壁多处开裂的这巨大经济损失。所以这一对矛盾双方的斗争显得异常的尖锐激烈。

司法所、派出所这样的是司法机关工作人员，应该有高度的职业敏感，充分认识到这起矛盾潜在的重要性、危险性、危害性，把解决它、处理它列入自身的重要工作日程，而不应该熟视无睹，听之任之，放任自流，让其演变成为一起刑事案件。

三、村党支部、村委会领导班子缺乏最基本的工作战斗力。在一个村里，一栋6层楼高的违章建筑，从2013年1月施工到2013年5月，该房建筑封顶，难道该村的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没看见？肯定是看见了。但是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村里村民的违法行为没有村级组织领导出面制止。村党支部和村民委员会成为摆设。这也是这一起民事案件演变成为刑事案件的 祸根 。

邓某侵害严某月的人身安全的刑事案件，并不是一起乡村的民事案件演变为刑事案件的偶发案件，只要你到乡村走一走，问一问，听一听，就会发现这样的案件多得很。所以，最近中央有关部门就提出了：要严格防范基层的民事案件演变为刑事案件的要求。

依法做好农村基层民事调解工作，是建设法治中国的重要组成部分

根据最新（2017年）的统计数据表明，我国农村人口为5.766亿人，占全国总人口的41.48%。这些民众都居住在乡镇以下的农村。他们的文化素质不高，再加上某些地方农村的基层政权建设滞后，村级党支部、村委会干部素质弱化，领导班子战斗力低下，对《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规实施不力，

导致基层群众的民主政治权利得不到法律的保护，群众意见很大。上述邓某侵害严某月的人身安全一案被法院办案拖了8年之久，吃尽苦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占有全国41%的农村人口的“法制乡村”工作没有做好，何谈“法治中国”建设？

依法做好农村基层的民事调解工作，是各地乡镇党委、村党支部的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

“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再好的法律，再好的政策，都是要靠人来执行的。靠谁来执行？在乡镇以下的农村，要靠各级党的组织的负责人及其他党员干部。要对乡村两级党组织的领导人压实政治责任、法律责任。

要教育这两级领导班子的成员充分认识到加强民事调解的重大意义。要把民事调解挺在解决社会矛盾最前端，其次才是行政仲裁、行政复议，再次才是法院诉讼。乡村干部不要动不动就把社会矛盾推向法院。法院的人手有限、财力有限，法院需要把有限的人力财力用在复杂的诉讼案件上。不能让一般的民事案件演变为刑事案件，再转到法院去增加法院的压力。

要把农村民事调解工作作为乡村两级领导班子成员的“硬任务”。要将其作为年终考核他们这些干部的重要依据。既要让他们重视招商引资、开店办厂、建桥修路这些看得见的政绩，又要使他们重视调解民间矛盾，重视加强群众思想政治工作之类看不见的政绩。

依法做好乡村基层民事调解工作，要拿得出切实可行举措。

第一，农村民事调解工作要有专班负责。乡镇党委的政法委书记是干什么的？他的主要职能就是管理协调乡镇公安派出所、司法所、法庭、村自保主任的工作。一般村里出现了打架闹事等治安案件，都会习惯性找到派出所。当然，找到公安派出所也不错。公安派出所是有这个调解的职能。但是，你又看到有几个公安派出所民警解决了民间的扯皮拉筋的事？一是他们没有那个时间，二是没有那个耐心。据我平时的观察，打架斗殴的，要是不打成轻伤或者轻微伤，公安派出所一般都不受理。

那么，还有那些大量的没有“动拳脚”的，只是停留在嘴巴上的矛盾纠纷，到哪里去找人评理裁决？是村里的，应该找村里的治安委员会；再上一级，可以找乡镇的司法所解决。但是乡镇的司法所一般就是一个人或两个人的正式编制，他们还担负一些别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明确民事调解这样一个重要的工作任务，也没有这样一个工作习惯。

所以，在乡镇应该有一个专门的民事调解工作的班子。这一个调解工作班子可由乡镇党委的政法委书记牵头，有乡镇司法所、派出所、工会、共青团、妇联、村治保委员会等组织领导人参与领导的民事调解专班，负责一个乡和一个镇的民事调解工作。

第二、乡镇民事调解专班要有较高的法律专业水平。

成立这样一个调解专班，要有专业律师参与。一般来讲，一个乡镇有一个或几个专业律师，但他们都是靠收取费用生存的。要做好他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动员他们积极参与这样的不计报酬公益活动。如果专班的专业人员不够，可以临时聘请法院的法官进行个别事件的法律上指导。

第三、乡镇民事调解专班要有权威性。这个专班要有当地的退休的党员领导干部参与工作。退休老干部有较高的政策理论水平，和较强的沟通能力。有的是德高望重，其自身在当地有很强的影响力和说服力。有些民间的矛盾和纠纷，请他们出面一般都能够“一言九鼎”，迎刃而解。

还可以请由当地出去在外地工作的在职党员领导干部、著名企业家、社会名流等，有针对性地请他们回乡参与的相应案例的调解。

第四、乡镇民事调解专班，要名副其实地担起这项社会工作的重担。

要积极主动，认真负责，耐心细致，全心全意把调解工作做好。

对辖区所发的案例，认真调查研究，注重区分不同的情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善于找到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要找对关键人，解开关键性的症结。要找对“一把钥匙”打开“一把锁”，消除一处不安定的社会隐患。

各地的乡镇党委，都要积极行动起来，通过上述的工作方式，为我们党，为我们国家的政治安全铸牢铁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