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评论 | 对央视曝光及网络评论荆州关公雕像拆迁的补白

2020年11月，央视《焦点访谈》、《新闻直播间》、《新闻1十1》等多个栏目，和全国许多主流媒体、网络新媒体披露了湖北荆州关公义园基座10米，净高48米的关公雕像“违规建设”“未经消防验收就开始营业”、“关公雕像基座正在沉降”、关公义园旅客门票收入低下等问题。新闻中介绍了住建部通报荆州关公巨型雕像违反经过人大批准的《荆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规定，“破坏古城风貌和历史文脉”。

一时间，网络线上线下舆论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这尊“全球最大关公雕像”是当地政府的形象工程，“领导拍脑袋决策”、“法律管不住权力”、“职能部门失之监管”……。

在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及住建部、省城乡建设厅的督促下，荆州市政府对这项违规工程进行了郑重研究，并及时决定了整改方案。

2020年12月29日，“关公雕像搬移工程”在湖北省电子招投标交易平台上公告：项目名称为像体铜片拆解及异地组装”，项目地点为荆州区点将台，投资总额4,000万元。这一条信息的发布，标志着荆州市政府对关公雕像的整改方案正式出台。

可是这一消息刚刚发出，又引起新闻媒体及社会大众的一片质疑之声。这尊关公铜像，第一次建造起来，花去了1.729亿元，而从2016年6月17日雕像及关公义园开门营业，旅客门票收入只有1300多万元。这一次整改拆除雕像，仅搬迁组费就要花4000万元。还有购置50亩土地及其他费用，又要花去1.55亿元。前后两次加起来总共要花掉3.2多亿元。这笔损失由谁买单？

很遗憾，无论是央视等国家级的新闻媒体，还是省级新闻媒体，还是网络自媒体，还是大量的网民评论，对于荆州关公巨型雕像拆迁事件的认识和评价，都只是触及表面皮毛，没有触及到事件的本质；有些媒体和网民发表的看法，只是“盲人摸象”，抓及一点，不及其余。所以，对于评价关公塑像拆迁事件以往未提及的观点，在本文中需要补充其空白。

一、荆州超大关公雕像是政府大搞形式主义的产物。

关公雕像包括基座和像身，总共高达57.3米。座落在荆州古城墙东南方的护城河边。号称“全球第一大关公雕相”。

公开资料显示，荆州关公雕像是在“2014年2月份开始动工修建”的。可以推算到，本工程动工之前的筹划、立项、审批，是在2013年或者更早一些时间。这个时间，正是湖北省大力宣传和推行“一主两副”（“一主”是指武汉市，“两副”指宜昌、襄阳两个副省级城市）、“两圈一带”（是指武汉城市圈、鄂西生态旅游圈，）、“一红一绿”（指大别山革命老区经济社会发展试验区、武陵山少数民族经济社会发展试验区）、“壮腰工程”（是指荆州处在湖北省的中间，相当于湖北的“腰部”，把荆州的经济搞上去，等于为湖北“壮腰”）等战略的时期。在那个时候，这些战略措施，不仅口号在电视、广播里天天喊得震天响，而且相应的工程建设遍地开花。不仅武汉市“满城挖”，而且在各市州也大搞工程建设。为了制造声势，造成轰动效应，提升政府的形象，许多地方的政府搞“集中开工典礼”，并有主要领导参加剪彩。在电视中经常可以看到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和更多的工程“集中开工典礼”。这样新闻报道中就说：多个工程总造价起来是十几亿元、几十亿元甚至上百亿元。

明眼人一看，这种事件是假的。一个企业的厂房土建、一个城市的市政建设、一条高速和县级公路的建设、一条河道的清理等等，从筹集资金，到立项审批、到规划设计、规划审批、到施工公开招投标、到施工企业的选定、到施工企业的技改设备人员进场，直至开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怎么可能以几家企业、十几家企业甚至几十家企业集中同在一天实行开工典礼？

尽管这种做法是假的，但是某些领导就是喜欢，就是相信这么做。目的是做给上级看，要政绩，要脸面，要个好名声。

据新闻媒体披露，荆州的关公巨大雕像，就是在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产业，推动荆州经济发展的“壮腰工程”建设中产生的。

那个时候全省处处都在刮这一种狂风，处处在搞“集中开工典礼”，你不搞大项目，不干大工程，不大敢快上，你就要颜面扫地，无地自容，甚至被问责，乌纱帽不保（那些年，我天天在监看湖北卫视新闻，有电视新闻录相为证。）。在这种政治气候环境下，荆州市政府为了赶时间、赶进度、赶浪潮、赶形势，不惜花15亿元建关公义园，其中花1.729元建关公雕塑像，“未批先建”，也就在情理之中。

二、上级建设主管部门及官方媒体单纯批评荆州关公雕像违反《荆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规定，而不批评立法部门立法滞后，显得执言立场不公正。

在新闻媒体曝光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到，新闻媒体批评荆州关公雕像违反了《荆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的有关现定，但没有一家媒体说这个“规划”是什么时候出台的？也不提这部行政法规哪个部门批准产生的。就连住建部的通报也这样称：近期，住建部会同有关部门对媒体和群众反应强烈的湖北省荆州市巨型关公雕像项目和贵州省独山县水司楼项目进行了调查。为了切实加强大型城市雕塑建设管理，坚决治理滥建巨型雕像等“文化地标”现象，现对湖北省荆州市巨型公关公雕像项目和贵州省独山县水司楼项目予以通报。湖北省荆州市在古城历史城区范围内建设的巨型关公雕像，高达57.3米，违反了经批准的《荆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有关规定，破坏了古城风貌和历史文脉。

住建部的通报文件，同样没有提及这个经批准的“规划”是什么时候出台的。

经查阅，我们可以看到这份文件是2015年5月，经荆州市人大常委会批准执行的。

我们再来翻看档案资料，发现该工程开工的时间是在2014年2月。就是说，这座雕像在开建的时候，还没有一部任何行政法规来（另一部法规《荆州古城保护条例》出台更晚，是在2017年5月。）对他们的行为进行约束。而是在建了一年之后，第二年的2015年5月，这部法律才出台。

实事求是说，经过一年的建设，这项工程已经建设了一半。已经做成了一锅“夹生饭”。又建了一年，在2016年的6月建成对外开放。

因此说，对这项违规工程，打板子不仅仅要打在政府的建设施工单位（国企：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身上，制定这部法规的立法机构一一荆州市人大常委会也难辞其咎，立法时间太晚了。

三、荆州关公雕像到底是大意了的“未批先建”？还是建没规划部门主观恶意串通承建单位联手玩套路？

先批准建雕像的基座，留下可建雕像时间空挡，再让承建单位把雕像当“工艺品”先建起来，在“生米煮成熟饭”后，然后到建设规划部门补办审批手续，由承建单位实现蒙混过关的目的。

所有的新闻媒体，报道荆州雕像建设审批手续这个“新闻点”时，都没有抓准建设规划部门存在上述问题的真相与实质。这是报道关公雕像建设违规事件的“硬伤”，也是新闻媒体的悲哀。

下面以2020年11月16央视《焦点访谈》栏目播出的报道为例。这条新闻时长共15分钟。

画面解说：   2014年，关公义园项目的建设方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在该项目建设前，向荆州市建设规划管理部门递交了施工许可

和规划许可的申请，当时申请的内容是“雕像基座”。申请报告很快得到了审批。建设方开始施工。后来，只是施工方在把雕像基座建完之后，接着又在基座上建关公的巨型雕像。而这个雕像没有办任何手续。

节目播放到这里，《焦点访谈》记者采访建设方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的党委书记邓勇，记者同期声：“荆州市建设规划部门没有找过你们？”邓勇回答：“这个期间，规划部门没有找过我们。”

画面解说：既然审批的内容称为雕像基座，上面占有雕像建设并不奇怪，规划部门也就一定知晓，奇怪的是没有获得审批的情况下，相关部门在雕像建设长达两年的时间内，始终不闻不问。

记者采访荆州市建设规划管理局副局长秦军，记者问：“这个雕像建了好几年了，你们一直没有注意到？”秦军：“这个我们都注意到了，当时确实是认识与理解有偏差，对大型关公雕像审批确实认识不足。”

画面解说：大型雕塑属于构筑物，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40条规定，建设前需要取得规划审批。

记者采访 荆州市建设规划局副局长秦军。秦军同期声：“后来我们查阅了城乡规划法，大型构筑物也确实要报批。”记者：“此前不了解？”秦军：“不了解，认识不清。”

画面解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40条”，曾经作为雕像基座审批的依据出现在《规划许可证》上，可是规划部门的人却说对这一法律条款不了解。这样的解释难以让人信服。

让人奇怪的是，在雕像建设期间两年无人过问，却在建成三年后的2019年6月，建设方突然接到了雕像建筑是违法建筑的通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记者调查发现，2019年4月，建设单位向荆州市建设规划局荆州分局提交了《建设工程竣工条件核实申请书》。申请书写到：雕像基座全部峻工，申请规划条件核实。

采访荆州建市建设规划局规划科科长周小会：“按照我们行政规划许可证的正本和详细附图许可建设内容，凡是和这个不符的，都（认定）是违法建设。我们在核实中，严格按照许可证核实。发现（建设方）函件的内容，基座上多了一个雕像。”

画面解说：根据这样的核实要求，才认定是“违建”。由荆州市建设规划局向荆州市城管委发函，要求督促（建设方）企业整改。2019年8月12日，荆州市城管委向荆州市旅游投资开发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发了函件。称：关公基座上的雕像未经许可，责令建设方2019年9月30日之前，予以整改。可是3天后，建设方向荆州市城管委回了函 。荆州市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邓勇同期声：“我们当时认为雕像不需要规划审批。有这样一个模糊的认识。”

《 焦点访谈》记者：“你们把这个雕像当什么呢？”

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邓勇：“当成艺术品”。

画面解说：建设方自称，他们把雕像当艺术品，认为不需要审批。但从当时回复的函件中看，建设方明确了关公雕像是构筑物，按照规定，构筑物就是要经过规划审批的。可矛盾的是，在函件中，紧接着强调“雕像不在规划许可审批控制范围内”。

画面解说：据此，荆州市城管委认定此事不构成行政处罚，未对建设方进行任何追究。

在上述《焦点访谈》本期节目的部分内容中，我们发现报道有如下失误。

1、记者对新闻事实采集不全。例如：2014年关公义园承建方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向荆州市建设规划局申报“建设关公雕像基座”，很快得到规划批准的事实，就显得很不完整。作为政府主管建设规的机构，面对建设方报送来的只有关公雕像基座建设规划的申报材料，怎么会没有雕像的规划？荆州建设规划局的主管负责人难道没有追问是什么原因吗？在这样只有“基座”而没有雕像的一个残缺的规划方案，荆州建设规划局也能将其批下来，是不是不合常理？违反了建筑设计专业活动规律没有？违反了审批流程没有？违反职业操守没有？这一系列的明摆着的问题，记者一个也没有追问。

正是由于记者没有追踪事实，所以漏掉了一些重大的新闻事实。例如：我们从本期节目播出的画面上可以看到，由建设方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上报给荆州市城建委拒绝整改的报告文字中，可以发现，整个基座和关公塑像雕像的建设方案都是上报给了荆州建设规划局批准了的，这一事实的原文是：“原荆州规划局已完成《荆州古城历史文化与旅游区扩建升级项目规划审批通过的事项，包括规划与建设方案。电子文件与纸质文本，都能反映关公雕像为该项目建设内容。且原荆州规划局通过的纸质文本，与文本中包含关公圣像在内的效果鸟瞰图，有时任副市长审批签字，现保证在原市规划局。”

记者没有把这些主要事实采访到，造成了整个新闻事件情节的别扭、怪异、朦胧。还导致了节目中材料的单薄，表现力削弱。就是一大缺憾。

2、记者对新闻事实的当事人的主观恶意违规思想动机挖掘不深。荆州州市建设规划局副局长秦军对记者说：“后来，我们查阅城乡规划法，（才知道）大型构筑物（关公雕像）也确实要报批”。“之前不了解，认识不清”。一个规划局的副局长还不知道城乡规划法中对大型构筑物建设前要报批的法律条款。等到出了问题再去查阅法律文本。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也是一个弥天大谎。但是他面前的央视记者没有直接戳穿他是蓄意而为之。只是轻描淡写地的提问：“（你）此前不了解？”

还有荆州旅游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邓勇的说辞：“我们当时认为（关公）塑像不需要规划审批，有这样一个模糊的认识。”把关公雕相“当艺术品”。这些都是事实的表象。事实的真相是，以荆州建设规划局为主体的一个弄虚作假的行政链条，为了争取政绩工程、形象工程，在千方百计地玩套路、耍权谋，蒙哄记者，欺骗观众。不信，你把原荆州规划局存放的那些已由市领导签批同意建设关公塑像的档案资料拿出来，由记者拍出来，放给观众看看。

3、新闻背后的新闻没有深挖。一是这个巨大的关公雕像建成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无人过问，而在2019年4月份，建设方为何突然要提起将关公项目报批？这里面有什么玄机？这是观众特别想知道的重要内容之一，可惜记者没有作出交代。还有，该目在2014年2月开建，直至2019年4月，在这一个漫长的时间里，荆州建设规划局的人，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违规工程？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报告？特别是那个荆州建设规划局规划科的周科长，他当着作记者的面，振振有词地介绍说：“按照我们行政规划许可证的正本和详细附图，许可建设内容凡是和这个不符的，都是违法建设”。那么，他作为知情人，平时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巨大的关公雕像是违规建设的？”但是，他又能在记者的镜头面前说假话，讲他如何拒绝审批关公雕相建设。真是连脸都不红。

还有很多疑问，例如，这是一家国有企业。国有企业花1.7亿元去建关公雕像，又搞出了一个违规建筑，又出现了那么多的匪夷所思的故事情节……，这些都有待于各家记者们来做连续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