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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山大火发生后,人们为27名牺牲的森林消防员哀悼。但很少有人了解中国森林消防队员的日常生活与工作状态。
三位来自不同地区、拥有多年经验的资深消防员,向我们讲述了他们在战山火过程中所面临的生死时刻,与亲人的聚少离多。
终于走出森林后,有个兄弟说:感谢老天爷
讲述者所在区域:东北
从事森林消防: 17年
凉山大火是一个惨痛的经历。从我到森林消防队以来,已经17年了,每年身边都有战友牺牲。
我们常年驻扎在林业局,都是偏远艰苦的地方,24小时备岗,跟灯红酒绿,跟城市中心的生活接触不上。
最早的中国森林部队组建于1948年,在东北黑龙江组建的,最初的任务是剿匪,后来逐渐转变为护林。 71年来,森林部队经历了很多变化,比如,1987年的大兴安岭大火后,我们转为现役军人,2018年,又脱下军装,归属地方应急管理部。
坦率地说,森林消防不是普通人能做的工作。尤其是原始森林,林内是没有通信设施的,起火后,消防员进入林子扑火,一般携带随身的灭火装备和背囊就有60斤重了,只能带很少的补给。但因为起火,无法通过飞机运送补给,飞机根本投不进去,车路也受阻,三天才能补充一次。所以进山扑火完全依靠消防员自己的体力。
17年来,我在执行任务中遇到的危险实在太多了。有一次,飞机刚把我们从锁架上放下来,就遇到了火头,相当于我们还悬在空中呢,但地面已经全是火了,落地就要开始避险。
2009年,我们所负责辖区有一场大火,着了将近一个月,我们一直在山上到处扑火。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灭完一处火场我们休息时烤火,一个队员把我的鞋烤着了,没有鞋穿,我只能用草编绳绑了个草鞋,才下了山,这也算个有趣的花絮吧。
遇到重大火情时,还有一个常人想像不到的困难。因为我们要使用大量的水,又没有办法更换装备,最后脚都会被汗水泡变形,脸一直被烟熏着,回来后,手和脸至少半个月都恢复不了正常的颜色,怎么洗都带灰。所以你看到森林消防队员的照片,很多人的脸都是灰灰的。
山火无法预测,瞬息万变,很多时候,经验也不能救命。
2003年我们执行一次任务,打了十来天的火,没有水了,有个老班长去找水源。找水源是森林消防队员很重要的一项工作,但也是存在最大风险的一种任务。因为寻找水源通常只派一个人去,没有队友侧应,在深山老林里,一旦迷了路,或者遇到什么意外情况,连个帮手也没有,也没办法通知部队,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老班长也是经验很丰富的老森林消防队员了,但那一次走了,再也没回来。为了找这个老班长,我们最后出动了几千人去搜寻,也没能找到。虽然最终他被评为了烈士,但作为战友,我们多希望他能回来啊!
但我们对这份工作的感情也与别人不同。作了这么多年森林消防队员,我的真实感受是:我们因林而生,因林而建,因林而兴。因为如果没有草原和森林,也没有我们这支队伍。
这次凉山大火,牺牲了27名消防员,看到各种评论,我很受触动,也希望大家能对森林消防多一些理解。
我看了一位凉山牺牲者的朋友圈,当时就哭了。牺牲的27名队员中有一个是排长是1996年出生的,才22岁,他的父亲也我们是四川支队兄弟单位的,一家两代人奉献给祖国的绿色资源,痛失爱子是怎样的悲痛?
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但我们第一守则是服从命令,必须要避免国家资源的损失,不能因为教训惨痛就不去执行。
这么多年,我亏欠最多的是父母、爱人和孩子。
我有两个孩子,老大从出生到两岁,我都没回过家。后来探亲回家,晚上孩子就是不愿意和我在一个屋子睡,就是不让我上床,我抱着枕头在沙发上一通哭。
但家人对于我们来说,又是最重要的牵挂。
2009年12月的一次任务,我们300多名队员带着装备往火场走,附近所有的老百姓都赶着马车、开车四轮车向外撤离。现在有句话,叫“火场逆行者”,当时就是这种状况。
一天下午3点来钟,整条山脉乌云密布,冒着浓烟,山上只有沙石小路,我带领40多人向火场开进,整整走了七个小时,晚上才碰到火线,在凌晨一点钟才把这个火场打灭。
后来连续作战10多天,所有给养都没了,只剩下营长的一包瓜子仁,分给了所有人。没有水,就啃山里的雪。熬了一天一夜没吃的,最后是团主任跨过没过腰深的河水,亲自给我们送给养。
那次任务当中更惊险的是,回去的路上我们迷路了,走了八个小时,能听见右边有汽车的声音,就是找不到路。所有人都崩溃了。
最后终于走出森林后,有个兄弟说:感谢老天爷。
我当时所有的想法,就是赶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可是没有信号啊,到了市区,我的手机里各种信息都炸了。
那次经历后,我们队里年轻的消防队员也一下子都懂事了,平常有事没事,都经常跟爸妈通个电话,安慰下老人。
要问我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每次完成任务,把手机分给小战士,看他们给家里打电话。那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牺牲消防员朋友圈
牺牲消防员朋友圈
19岁战友牺牲了,我含着泪给他找一套合身的衣服
讲述者所在区域:福建
从事森林消防:15年
我们每天的生活和军人差不多:6:20起床,6点半出操, 7:10回来洗漱,7点半开饭,8点钟正常操课训练,12点钟吃午饭,下午2点半正常操课,晚饭后还会组织大家学习。
《士兵突击》里,钢七连最后撤编了,2018年得知要森林武警要转制的消息时,我的心情就跟许三多差不多,很失落。但我很快就想通了,我们依然在保卫人民财产,一样顶着国徽。
不需要进林扑火时,我们最常做的是野外灭火演练,把装备和吃饭的家伙事儿全都带到野外。听上去电视剧一样充满激情对吧?但我们是森林消防员,在炎热的夏天,我们穿得不是透气性好的迷彩服,而是防高光、防火的防护服,要带头盔,带头套。去年我们野外拉练时,空气温度是37度,然后负重满山跑,衣服里面就像洗澡一样,摘下头盔,汗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成缕地往下流。
真正出任务面对的局面就更猛烈、更艰险。没人能24小时不间断地打火,我们都是轮番上,前面的人全身湿透,退下来把汗散一散,后面的人就顶上去。
水的好处是不只能灭火,还能为消防员降温。林火的温度都非常高,像凉山这种火势,瞬间温高能高达七八百度,再好的防护服,也很难坚持。火突然过来了,喷一些水到身上,关键时候就能保命。
从2004年我被分配到森林部队,到今天已经15年了。十多年里经历过无数险情,最危险的就是接近火线的时候,你不知道风向会不会突然变化,火会从哪里上来。最好的是附近有一片燃烧过的草地,山火突然变大时,就可以冲到草地去,那里是安全的。怕就怕四周都是森林树木,火突然起来,逃无可逃。
我听到的消息是,凉山遇难的消防员们是刚刚扑灭了一片火,正要去另一片火场的途中,突然遭遇了火势,没地方可躲。
工作第一年时的一次火情任务,我们队里一位安徽的战友牺牲了,只有19岁。我含着泪,把所有战友的衣包打开,想给他找一套合身的秋衣秋裤,体面地把他送走。
我还记得,那天是2月4日,还有两天就过春节。送到殡仪馆之前,我们又借了一件干部衣服给他穿上。天冷,得给他新衣服穿啊!
多少年过去,我依然记得他的样子,那么年轻的生命。
凉山火灾现场
扑火一星期后补给吃光了,每人只分了十几粒米
讲述者所在区:东北
从事森林消防:10年
我是2009年入伍,到现在整10年了。
我很关注凉山大火的新闻,看到有牺牲的消防员今年已经参与14次火情任务了,有人刚下火线不久,又去了前线。
但对我们而言,这很正常,有任务,必须上。甚至发生火情时,所有休假的战士、干部都要被全部召回。这是我们原来隶属于部队时的制度,转制后也保留了下来。比如去年,内蒙出现火情,我们是半夜12点多开始准备,很多人接到电话,凌晨两三点就赶回了部队,连夜赶路出发。尤其每年的这个时候,是防火紧要时期,更要全员待命。
这次凉山的兄弟们遇难,是因为转战途中突发爆燃。凉山林子里的主要树木是油松,爆燃之后的火势会非常迅速。凉山的地形也不宽敞,山势陡峭,无法进行点烧,也缺乏掩体,隔离战术也无法展开,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避。
仅仅是大火并不是最可怕的,只要沿着火线一点点行进,还是有机会脱险。最危险的是复燃。人在半山腰,很多草没有燃烧透,你不知道往哪里撤退是完全安全的。看着一点危险都没有,都是小火、零星的一点点,但突然来一阵风,火一下子就能猛起来。
如果是晚上,气温低,还有可能扑灭,白天气温一上来,底下的火就会瞬间燃烧起来,这是最危险的。
我就遭遇过一次类似的上山火。我们只顾着在上面打火,下面复燃了,幸亏指挥员发现得早,立即把火扑灭,才保证了安全。
还记得2010年有 一次,我们辖区的林子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整个总队都上去了,隔得太远,外面的给养进不去,当时还没有卫星定位飞机投送。我们坚持了一星期,到最后已经没啥可吃的,一群人只剩下一小包米,最后每人只分了十几粒米,就这么一直挺到最后一天。
那是我当消防兵的第一年,我们中队拿了集体二等功。但真是一段后自豪又后怕的经历。
出任务我从来不和家里人说,都是完成任务以后才告诉他们。我身边的很多战友也是这样,主要是怕家里担心。
最近这几个月山火频发,我个人认为与气候干旱有一定的关系。厄尔尼诺现象导致很多地区干旱,容易导致火灾。
去年9月30日,森林部队进行了集体转制,我们身上原来的军服变成了火焰蓝。第一感觉,肯定是心里难受,但想一想,我们还是国家队,为国家应急救援的责任,同样重大。
现在我们的任务不止是森林灭火,也包含地震救援、搜救破拆、水域搜救等等,我们要应对全国各种类型的灾害事故,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可以说,是边学、边练、边组建。
我现在已经习惯这身蓝色了,我们的生活与在部队时没有太大变化。现在,我最希望的是能够做好消防员的保障。以前消防员是按照部队征兵的方式,七成以上都是外地战士,多数一年只能回一次家。今年开始,消防员招录大部分是从本省、本地招收,这样有利于大家经常回家看看,未来的轮休制度会渐渐好起来,越发人性化。
我最想说一句话:希望每位消防员都能平安回来,每一次出任务,都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