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更好守护海员心灵家园？

海运是国际贸易中最主要的运输方式，占国际贸易总量的90%，海员担负着保障供应链产业链畅通、能源安全等神圣的使命责任。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海员的心理健康问题再一次在业内引起热议。

新时代的海员有哪些烦恼？新冠肺炎疫情会对他们的身心健康造成了多大冲击？面对职业发展，他们还有哪些诉求？近日，记者带着这些问题采访了业内专家和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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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工作环境让船员容易焦虑

由于工作环境的特殊性，船上空间相对狭小、封闭，船员业余生活单调，船上的噪音、职业的高风险性等很容易引起海员情绪不稳定、注意力不集中等现象，甚至产生焦虑和心理失衡，久而久之会导致心理疾病的发生。据耶鲁大学统计，有25%的海员患有抑郁症，其中17%的人患有焦虑症，根据IMO的说法，国际海员的自杀率是岸上工人的三倍。

“海员肩负着世界贸易90%的货物运输体量，船上生活环境却不尽如人意。他们生活局限在狭小的空间，与家人分别、与社会隔离，单一的男性社群，一成不变的固定角色，日益繁重的工作强度，做不完的文书工作，还要应对来自各方面的频繁检查等，这些都容易使海员出现疲劳、寂寞、焦虑、或情绪紧张过度等现象。”因为长期从事船舶现场检查工作，与海员接触很多的天津南疆海事局石化海巡执法大队副队长张会国告诉记者。

青岛胶南海事处唐岛湾海巡执法大队大队长吴鹏曾对海员心理健康状况做过专项研究。他认为，船型改良、船速加快、设施改善等硬件设施的提升大大改善了海员传统的工作环境，但喜中也有忧，他们的生活环境和社交群体仍然单一，工作内容仍然繁重。

长期随船远洋的大连海事大学航海学院教师刘渐道也深有感触，航行中海员工作时间往往长于排班时间所限定的时长，工作之余，一些文书性工作也相当繁重，特别是港口挂靠频率高时，其工作强度更大。“一段时期内，面对繁重的任务，海员往往休息的时间很少，也没有节假日来缓冲，身心俱疲是在船期间的常态。”

“海员的心理焦虑经常会直接表现在工作中，他们变得暴躁、易怒、不善沟通，但身处船舶这片有限的区域内，和面对单一的人群，他们的情绪又难以发泄，容易传染，直接导致船舶上的人际关系敏感、工作氛围紧张。”大连海事大学航海学院通信教研室教师关巍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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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使得幸福指数降低

今年，新冠肺炎疫情的突然来袭，让一部分海员陷入了超期工作或没法工作的境地。有统计数据显示，由于与疫情相关的旅行限制，全球有数十万名海员被困在海上数月之久。由于无法下船,国际公约中规定的最长海上工作时间被忽略，一些海员已在海上工作长达15个月之久。

“我已经在海上漂泊了9个月，合同早已期满，身体机能处于极度疲劳状态。但由于疫情的原因，靠泊新加坡口岸后，仍没等到回家的音信。”已经从事远洋海员5年的李洁（化名）向记者吐露。

“由于疫情防控下不了船，我们在维持正常的船舶运转之外，还时刻担心着我们自己的健康状况。不仅如此，我们也难以了解自己亲人的生活情况，心里很焦急，晚上做梦都是在下船回国。”“我家8口人，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我出海的薪资。今年2月，已经休假半年的我，由于疫情防控，迟迟上不了船，眼看着即将断链的资金，经常彻夜未眠。”有海员告诉记者。

海员福利组织The Mission to Seafarers发布的一项针对疫情期间海员幸福指数的特别版报告统计，2020年第一季度，海员整体幸福指数从去年第四季度的6.39下降到6.30。另外，由于疫情导致的限制措施，海员将在海上停留的时间更长，面临着日益增加的工作量，以及为防止疾病无法与岸上人员接触，这些都导致了幸福感下降。

海员幸福感与航行安全息息相关。“航行过程中，海员的沟通协作极其重要，特别是在工作交接时，一旦人际关系变得紧张，沟通不畅，将直接影响到船舶的航行安全。”吴鹏表示。

此外，根据IMHA最新数据显示，每5艘船中就有1艘船因海员心理健康问题而被迫改变航向，其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达1.68亿美元。

不仅如此，随着海员幸福感的降低，海员的职业吸引力也逐步下降，海员人才正在进一步流失。德鲁里的资深海员派员分析师瑞德·哈里斯说:“随着岸上工作吸引力的增加，以及海员这个职位的生活方式给心理健康带来的挑战，航海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具有吸引力了。特别是疫情期间出现的海员不能按时换班，超期服役等一系列问题，进一步给海员这个职业的声誉带来打击。”此外，德鲁里报告还介绍，那些需要经验和技术的特殊工作岗位的人才供给仍然吃紧，据估计，目前全球海员的缺口大约为2%左右。海员缺乏这一问题因为新冠肺炎疫情造成大量船舶暂时闲置而并未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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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得到社会认可

记者整理资料发现，受航运市场低迷等内外多重因素的影响，我国当前的海员市场整体呈现出几个特点：海员队伍人数虽逐年扩大，但增长态势却缓慢下降；毕业生从业意愿趋弱，后备人力补充不足；国际航行的普通海员及外派海员成为流失主体等。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海员这个职业的后动力不足？

“海陆薪资差距逐渐缩小，待遇失去吸引力。过去中国的第一代海员的薪资是陆上职业的百倍有余，半个世纪过去，海运市场近几年的不景气、海运单位有限的盈利能力直接影响着海员的薪资水平。尤其在普通海员的薪资与陆上职业相差无几的现状下，海员还需忍受海上艰苦恶劣的环境与条件、以及高额的个人所得税，这消磨了海员的工作热情，加速了海员的流失。”关巍与吴鹏一致认为。

其次，劳资纠纷影响恶劣。海员不可避免地加班工作并且无法躲避节假日，加之其离岗休假期间基本没有工资补助，由此引发的加班工资不透明、节假日工资模糊无收入等一系列问题，造成海员极大的抵触情绪。

第三，同样是在船工作，普通海员和高级海员的福利待遇差异巨大。刘渐道表示，高级海员吸引力强，在目前海员晋升体系下，以具备理论知识的航海院校毕业生为例，要培养其为有丰富实践经验的船长或轮机长，需求八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并且，由于岗位有限，往往升职加薪的速度跟不上自己的实际生活需求，这也是导致海员更迭频繁的原因之一。

此外，在途经各国海关时，海员往往要受到检查严格，尤其在疫情期间表现的更加明显。厦门泛海国际船舶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周永煌告诉记者，船舶靠港后，受各地不同的疫情防控政策影响，海员换班时间和换班流程变得漫长且艰难。特别是随着国际航班的增多，部分地方的隔离酒店紧张、海关检测能力有限，直接延长了海员的下船时间。

海员最渴望通过什么来提高幸福感？记者采访发现，最多的回答是：职业获得感和社会认可度。

船员常常觉得不被理解。“部分海员会觉得下船后所遭遇的环境让他们更有种疏离感。”周永煌说，海员长期漂泊在海上，与社会脱节，上岸后，他们面对的往往是周围人对他们的不理解，以及受到的尊重度不够。

“海员的职业获得感和社会认可度降低，导致自我实现的激励动力随着岁月流逝逐渐被削弱，令众多航海类毕业生望而却步、普通海员失去信心和激情，故会另辟蹊径、寻找自我实现的新平台、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挑战以及更具潜力的晋升渠道。”刘渐道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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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筑海员“避风港”

调查显示，我国海员的心理健康状况明显低于正常人群，统计数据表明，超过60%的海员感受到了压力的影响。

对此，在应对海员心理健康上，我国也在做着不懈努力——

为突出海员职业优势，2019年，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借鉴国际做法，从2020年1月1日起到2023年底，对一年在船航行超过183天的远洋海员，其工资薪金收入减按50%计入个税应纳税所得额。

为加强海员的幸福感，海事政务不断推出“一网通办”、并联办理，“最多跑一次”；大力发展电子证书、多证合一、电子取证、远程处罚和在线缴费等便利方式；深化“海员口袋”工程，推动设立海员服务热线，把服务送到150余万海员的手中。

为提升对海员的保障力，让海员这群体正当权益及时得到司法保护，海事法院设置海员咨询、立案服务优先窗口，并为生活困难海员提供必要的司法救助。此外，专门针对海员心理健康的课程、讲座等也在不断增加。

海员外派机构也在探索着对海员进行心理辅导工作。“若海员在船期间出现明显的情绪异常、语言逻辑混乱等心理问题表象，我们会临时组建‘心理关怀小组’，联系其家人，找准心理问题根源，针对性地对海员进行心理疏导、沟通。暂停工作性事务，让其得到充分的休息，缓解身体机能的疲倦，并专人照看防止其过激行为。”周永煌表示，这也是当前比较有效的解决方式之一。

在疫情防控的特殊时期，周永煌也在为海员奔走疾呼，希望给予海员更多的关心与爱。“希望各港口所在的政府部门切实落实六部委文件，推动海员到期换班正常化，避免对海上航行隔离时间满足14天的海员执行过度防疫措施。”

还有专家说，家属应多一些理解和支持。目前这一特殊时期，需要海员家属的理解和体谅。家属对海员工作的理解和支持是他们保持心情舒畅、缓解心理压力大重要保障。

此外，受疫情影响，对海员形成“关键工作人员”的共识呼吁声也越来越大。“尽管每个海员的声音不大，但只要不断把声音向不同层面传播，让海员重要性的共识潜移默化，在社会大众的心中慢慢生成，让人们看到海员的坚韧和勇气，并用恰当的渠道把保障海员权益的声音持续发出去，我相信好的政策终会到来，也许在某个契机下，尊重海员的政策就可能落地。”交通运输部水运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谢燮也期许着。